第413章 天帝再临

秦胤走出灰河阴司之门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
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
随后彻底隐去。

河滩上只剩乱石和干枯芦苇。军方符文工程队的仪器全部归零，几个技术员蹲在设备旁反复调试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
血雨从封锁线外跑过来。

它在河滩上转了一圈，鼻尖贴地嗅了很久。

“门没了。”

秦胤道：“还在。”

“我闻不到。”

“因为你还活着。”

血雨抬头看他。

秦胤没有解释。

活人看不见阴司门。

镇狱凶犬是阴物，却已经跟着他吃了太多鬼晶，身上多出一层活气。

这是好事。

它离阴间远了一点。

陆鼎从坡上快步下来。

“秦镇抚，门怎么关了？”

“没关。”

“可我们什么都测不到了。”

秦胤看着那片空荡河滩。

“它只对死人开。”

陆鼎愣住。

半晌后，他转头看向封锁区外那条通往城里的公路。

那里刚刚驶过一辆运送遗体的殡仪车。

“也就是说，以后人死了，会自己找过来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活人拦不住？”

“拦不了。”

“那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
秦胤道：“防活人。”

陆鼎沉默两息。

他明白了。

阴司门不需要保护。

需要防的是那些想找门的人。

邪修、盗魂者、境外势力，还有圣堂。

……

当天夜里，剑南局最高会议室灯全亮。

古尔越的影像出现在主屏上。

周扶南、陆鼎坐在长桌两侧。龙州、海州两地也接入了通讯。

秦胤把云帝说过的话，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

会议室安静了很久。

古尔越先开口。

“他自称云帝，苦海第四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十阶巅峰？”

“是。”

古尔越沉默片刻。

“他说南方极地有门，门后有人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门后那些人想打回地表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还说，他要先把地表的强者送进去，抢一块地？”

“嗯。”

古尔越揉了揉眉心。

“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，我会当成疯言。”

周扶南道：“可他是苦海的主人。”

“对。”

古尔越抬头。

“更麻烦的是，他没有必要撒这种谎。”

陆鼎皱眉。

“可这事没法验证。南极那边我们连人都进不去，全世界都进不去。”

古尔越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在终端上敲了几下。

屏幕分出一块新画面。

那是一份极旧的档案，纸张已经黄了，扫描件上还有折痕。

【壬字十七号密档】

【天倾之夜后第三年，南极科考异常记录】

档案很短。

只有几页。

第一页记载：天倾之夜后第三年，大夏与数国联合科考队进入南极腹地，探测到一处深埋冰层下方的巨型异常结构，形似门户，宽度超过两公里。

第二页：所有钻探设备在接近三百米时全部失效，钻头断裂，切面平整，如被刀削。

第三页：三名随队修士试图以术法探查，全部当场昏迷。醒来后描述一致——

【冰下有声音。】

【很多人在说话。】

【听不懂。】

第四页只有一行结论。

【无法开凿，无法破解，无法接触。】

【建议永久封存，禁止再探。】
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
古尔越合上档案。

“这份密档，总局压了将近一百年。”

“除了我和另外两位，没人看过。”

陆鼎脸色变了。

“所以云帝说的是真的？”

“至少门是真的。”

古尔越声音沉下去。

“门后有人这件事，我们不知道。”

“但那三个修士听见的说话声，一直没有解释。”

周扶南低声道：“如果真有人……”

古尔越没让他说完。

“先不外传。”

他看向秦胤。

“这件事，总局会重新立项。”

“但现在不是最要紧的。”

秦胤道：“天帝。”

“对。”

古尔越调出另一组数据。

“过去七天，全球圣堂活动异常增加。”

“罗刹远东那座白银教堂废墟，重新出现圣光。”

“西方有三个国家的隐秘侧同时上报，圣堂在收缴亡魂名册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他停顿一下。

“大夏境内，昨天开始出现新的白羽。”

陆鼎猛地抬头。

“哪里？”

“不是一处。”

古尔越把地图放大。

红点密密麻麻。

“医院。”

“养老院。”

“重症监护室。”

“临终病房。”

“三十七个城市，一百二十六处。”

“全部是即将死亡的人。”

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沉了。

周扶南问：“魂被带走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古尔越道：“许济川的人守住了大部分。第九殿有反应，圣堂暂时不敢直接落名。”

“那她在做什么？”

古尔越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。

“她在数人。”

秦胤眼神冷了。

数活人。

不是抢魂。

是先确认大夏每天会死多少人，会有多少魂进入阴司，会有多少名字要写进阴司总册。

她在算阴司的吞吐量。

也在算自己需要多少门，才能一次把这些魂全部截走。

古尔越道：“总局判断，她要正面来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阴司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
秦胤道：“五殿已经复苏。”

“另外五殿呢？”

“空的。”

“轮回之环呢？”

“元伦在顶。”

古尔越沉默几息。

“他能顶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
秦胤补了一句。

“他不能离开中央。”

“所以打天帝的时候，他不能参战。”

古尔越点头。

“许济川呢？”

“第九殿要守活人生死线。”

“他也不能来。”

“阎罗天子？”

秦胤看向海州方向的通讯窗口。

那边一直没有开视频。

只有一道音频接入。

沉默了很久，音频里才传出声音。

“我在。”

阎罗天子的声音有些哑。

古尔越问：“你的状态如何？”

“能打。”

“你左手怎么样了？”

“接上了。”

“药有用？”

短暂沉默。

“有用。”

古尔越没有多问那瓶药是谁给的。

秦胤把云帝出现在阴间的事讲给了总局，也把那只瓷瓶提了。

古尔越只说了三个字。

“留下当证据。”

阎罗天子回答：“瓶子还在。”

“好。”

古尔越看向秦胤。

“那这一战，只有你们两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把握多少？”

秦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他反问。

“天帝上次的投影，是什么级别？”

古尔越调出数据。

“白银教堂那次，读数超过血帝王庭。”

“不是本体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这次呢？”

古尔越沉默。

“如果她真身来。”

“我们没有对应的评估模型。”
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
秦胤站起身。

“那就打完再评估。”

陆鼎忍不住道：“秦镇抚，这不是逞强的时候。”

秦胤看向他。

“阴司刚能转。”

“她要来，我不能退。”

“退一步，十殿全空。”

“亡魂全归圣堂。”

“大夏死人的名字，以后由西边写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。

古尔越缓缓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总局会做两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全国重症与临终病区全部纳入第九殿协防，许济川那边加派人手。”

“第二，所有阴司门外围，由军方与异管局联合封锁，防止有人趁乱抢门。”

“至于门后。”

古尔越看着秦胤。

“我们进不去。”

“只能靠你们。”

秦胤点头。

通讯即将结束时，古尔越又说了一句。

“秦胤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如果撑不住，把门关掉。”

秦胤看着屏幕。

“关不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已经有人在里面等待轮回了。”

古尔越沉默很久。
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。

“好。”

……

从剑南局出来，已经过了午夜。

秦胤没有回锦绣园。

他去了半仙无敌民俗事务所。

事务所还亮着灯。

马半仙趴在柜台上算账，司马无敌坐在电脑前剪视频。地上那几只流浪猫已经找到了领养家庭，只剩那只曾经替人挡过胃癌的黑猫，趴在窗边打呼噜。

门被推开时，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
马半仙立刻站起来。

“秦先生。”

秦胤看了一眼屋里。

“最近有委托吗？”

马半仙一愣。

“有几个，都是小活。”

“接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正常接。”

秦胤道：“别往医院跑。”

马半仙脸上的笑僵住。

司马无敌关掉电脑。

“出事了？”

秦胤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到窗边，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。

“最近医院里会不干净。”

“不是鬼。”

司马无敌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是那个……白色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马半仙脸色发白。

“那我们要不要上报？”

“已经报了。”

“那我们干什么？”

秦胤看向他们两个。

“活着。”

马半仙怔住。

司马无敌也没说话。

秦胤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
“最近别接夜活。”

“如果看见有人躺在病床上笑，离远点。”

马半仙咽了口唾沫。

“明白。”

秦胤推门出去。

夜风吹进来。

黑猫忽然从窗台上站起来，冲着门外的方向低低叫了一声。

司马无敌回头看它。

那只猫盯着夜色，毛都竖起来了。

……

第三天清晨，天亮得不正常。

剑南上空的云是白的。

不是普通晨云。

是那种干净到发冷的白，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布。

整座城市的人都抬头看。

有人拍照发到网上，说是什么难得的气象奇观。天气预报也临时改口，说是高空冰晶折射。

只有异管局的人知道，那不是云。

同一时刻，全国数十个城市上空，出现了同样的白。

古尔越的紧急通讯直接接到了秦胤的通讯器上。

“来了。”

秦胤已经站在锦绣园的阳台上。

他抬头看着那片白。

白色云层深处，隐约能看见一道极高的轮廓。

不是门。

是台阶。

一道通往极高处的白石长阶，正从天空后方缓缓落下。

台阶顶端，有六道展开的羽翼。

天帝没有立刻现身。

她只是让整座圣堂的阶梯，先压到了大夏上空。

古尔越的声音很急。

“她想干什么？”

秦胤看着那道长阶。

“铺路。”

“什么路？”

“接魂的路。”

“从哪儿接？”

秦胤没有回答。

因为下一秒，全国数十座城市的重症病区里，同时有人开始笑。

那些即将断气的病人，一个个睁开眼，望着天花板，脸上带着极安详的微笑。

许济川的通讯几乎同时切入。

他的声音里带着喘。

“秦胤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各地都在上报。”

“临终病人开始集体出现幻觉。”

“他们说看见了白石台阶。”

“他们说，有人在阶梯上等他们。”

秦胤问：“魂离体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神农鼎能压多久？”

“三天。”

许济川声音很沉。

“再往后，我压不住这么多人。”

秦胤抬眼看向天空。

那道白石长阶还在往下落。

它不是要打进阴司。

天帝换了办法。

她不再从门后抢魂。

她要在人还没死的时候，把路铺到病床前。

只要活人临死那一刻先看见白阶，就会自己走上去。

不需要改名。

不需要破门。

阴司门只对死者开。

而她要让死者在死之前，就已经选好了别的路。

秦胤握紧了阳台栏杆。

栏杆上的漆裂开一道细纹。

海州方向，阴门低鸣了一声。

阎罗天子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。

“看见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不打门。”

“她在抢魂。”

阎罗天子沉默片刻。

“这比开圣堂之门更难对付。”

秦胤道：“所以要她下来。”

“她不会下来。”

“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秦胤看着那道白石长阶。

“因为她还没写下最想写的名字。”

阎罗天子顿了一下。

“你？”

秦胤没有回答。

他转身走进屋里。

黑罴大氅从衣架上落进手中。

血雨已经站起来了。

“出去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秦胤披上大氅。

“上去。”

血雨抬头看向窗外那片白。

“上天？”

“不。”

秦胤走到阳台边缘。

黑金酆都火从他脚下亮起。

“把她拉下来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。

阴司令在掌心浮出血字。

不是任务。

是一行他自己写下的字。

【酆都请天帝下阶。】

字迹落下的一瞬，全国十座隐去的阴司门同时发出低鸣。

天空中那道白石长阶，第一次停止了下落。

六道羽翼缓缓展开。

极高处，一双慈悲的眼睛终于低了下来，望向剑南这栋普通高楼的阳台。

天帝的声音落进秦胤耳中。

很轻。

很温柔。

“秦胤。”

“你终于肯抬头看我了。”

秦胤站在阳台上，黑色大氅在风里展开。

他抬眼，与那道目光对上。

“下来。”

天帝看着他。

“我若下来，便不会再退。”

秦胤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会死。”

“那也得你下来才行。”

天空里，圣歌骤然响起。

白石长阶开始转向。

不再落向医院。

而是落向灰河。

落向那扇只对死者开启的黑色阴司之门。

天帝要亲自去砸门了。

秦胤转身，看向东方海州。

“阎罗。”

通讯那头，阎罗天子已经在动。

海雾翻涌。

四道阎罗印同时亮起。

“灰河？”

“灰河。”

“多久到？”

秦胤看着天空里那道正在转向的白阶。

“比她快一步。”

通讯断了。

秦胤一步踏出阳台。

黑金火在身后炸开。

血雨化作三丈玄黑凶犬，紧随其后。

半空中，狱铁孽龙破空而出，黑铁龙躯托住两人，朝灰河方向疾驰。

身后，剑南城的人们仍然抬头看着那片罕见的白云。

他们不知道，那是一座正在压向阴司大门的圣堂。

也不知道，有两个人正在赶去门前，替他们死后的路挡住那一道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