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车从贺镇往回开,坑洼的砂石路被三伏天的太阳晒得发软,车轮碾过,带起一阵黄蒙蒙的尘土。
路两边是南方农村随处可见的连片稻田,早稻刚收完,晚稻秧苗插下去没半个月,嫩生生的绿铺得漫山遍野,风一吹,就翻起一层层软乎乎的稻浪。空气里混着田泥的腥气、稻禾的清香气,还有远处农家烟囱飘出来的柴火烟味,是我从小闻到大的、刻在骨头里的村子味道。
从我家到贺镇街里,整二十里路,骑这台半旧的嘉陵 125 要二十多分钟。到骊山中学只有十西里,抄近路走孙水河河堤,十几分钟就能扎到学校门口。这个数,我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上百遍,从打定转学主意的那天起,就刻在了脑子里。
车子拐过村口的老樟树,树底下坐着几个摇蒲扇唠嗑的伯娘,看见我就喊:“阿贤回来了?又去镇上疯了啊?” 我笑着应了两声,拧了把油门,滑到了自家院门口。
就是南方农村最常见的两层自建房,下半墙贴了米白色的瓷砖,上半墙还是水泥拉毛的原色,带个不大的院子。院门口种着两棵沙田柚树,是我爸去湘潭开铺子前栽的,如今枝繁叶茂,圈了半院子阴凉。墙根下摆着锄头、镰刀、粪箕,靠西墙根堆着刚收回来的稻草,盖着彩条布。院子角落搭着鸡棚,十几只土鸡正低头啄谷子,屋后是奶奶打理的小菜园,豆角架爬得老高,紫的茄子、青的辣椒挂了满枝。
我爸妈都在两百里外的湘潭,开春就带着铺盖过去了,租了个城郊结合部的小门面,开了家卖日用品的小铺子,卖些锅碗瓢盆、洗衣粉肥皂、针头线脑的零碎,只有农忙和过年才会回来,平时就靠堂屋墙上那台老式座机往家里打电话。家里就我和奶奶两个人,她今年六十三了,身子骨还算硬朗,守着这几间房、几亩薄田,把我从小学带大。
我把摩托车支在院门口,摘了头盔,在柚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,才磨磨蹭蹭推开了两扇木门。
堂屋的门敞着,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正中摆着张用了十几年的实木八仙桌,掉漆的桌腿缠了两圈铁丝。奶奶正坐在桌边的竹凳上择豆角,戴着副断了一条腿、用胶布缠起来的老花镜,竹簸箕里装着刚从屋后摘的长豆角,还带着菜园里的露水。她的头发白了大半,在脑后挽了个髻,蓝布衫的袖口磨起了毛,手指上全是做农活留下的裂口和老茧。
看见我进来,奶奶抬了抬头,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,笑着数落我,一口地道的本地乡音,软乎乎的:“还晓得回来?暑假放了快俩月,屋头门槛都没踩热几回,天天扎到镇上跟你那帮同学混,我还以为你不认这个家门朝哪开了。灶上给你温了绿豆汤,井里镇了一上午,自己去盛。”
“哎。” 我应了一声,走过去,把她择好的豆角拢进旁边的铝盆里,指尖攥得有点紧,酝酿了一路的话,到了嘴边,又像被田泥糊住了似的,卡得严严实实。
我太清楚三中在我们这十里八乡的分量了。镇上人都说,进了三中的门,就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的校门。村里的娃,能考上三中的,一届里也就两三个。当初我中考踩着分数线进了三中,我爸在湘潭的铺子里,跟来买东西的老街坊、隔壁铺子的老板吹了半个月,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三中了,以后有出息。过年回来,他特意杀了家里养了一年的老母鸡,请了村小的老师吃饭,喝到后半夜,红着脸反复说,我家阿贤争气,以后不用像我们一样,守个小铺子熬日子。
我爸妈的铺子开在湘潭城郊的巷子里,十来平的门面,摆得满满当当,赚的都是几分几毛的薄利,根本不赚钱。他们俩起早贪黑,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十点才关门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,除去房租和吃饭的开销,剩下的全攒着寄回家里,给我交学费,给奶奶抓药,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。我妈过年回来,穿的还是前年的旧外套,袖口都磨破了,却给我买了新的运动鞋,给奶奶买了新的棉袄。
现在我要主动从三中转出去,去隔壁镇的私立骊山中学。我打听过,私立的学费一学期要两千多,顶三中一年的开销,够我爸妈守着铺子熬整整三个月。这话我说出口,都觉得对不起他们俩在两百里外,一天天守着铺子熬出来的辛苦,对不起奶奶守在家里,一天三顿给我做的热饭。
云海文学城 提示:以上为《十七岁那年,我只装得下一个你》最新章节 第30章 跟爸妈提了转学,他们没骂我,也没多问。南方刘大头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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